镜头下的神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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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岁的神童,二十岁的才子。三十岁的常人,四十岁的老而不死。”宋明之际,由于人为的造势吹捧,神童出了不少,但大多苗而不秀。故而这民谚也跟着毒辣起来,恨不得都是《伤仲永》的下场。

营销反噬也好,名不符实也罢,“神童”的困境历来如此。若长大寂寂无名,人们就会说:“果然是神童,大未必佳。”若长大功成名就,人们还是会说:“果然是神童,从小就行。”

这不,最近又有多位神童刷屏。一个是“研究癌症”,在全国青创赛获奖的小学生陈灵石。一个是6岁开始写自传,目前仅12岁的大专生何宜德。除法我们都会,这自传应该叫《我的前半生》吧?还有一个是日均作诗2000首,让乾隆找代笔都打不过的少女岑怡诺。

其实,不是神童变多了,而是镜头变多了。新媒介的发达,在放大父母们的“教育焦虑”时,更降低了神童们的“准入门槛”。你永远叫不醒做神童梦的父母,对于沉浸在成功学中的他们来说,智商嘲讽和道德谴责毫无威慑力。

去年的“量子波动速读”听过吗?一群教育机构的孩子们,有的书拿倒了,有的闭着眼睛盲翻,翻完就喜提“一目千行”的黑科技以及奥斯卡“自欺欺人”终身成就奖。

五分钟速读都慢了,不如直接连接脑波把知识5G传输吧。制造神童的魔怔,丝毫不亚于老年人保健品市场,而且创意和玩法还更多。70年代的“球籍焦虑”,被四十年后的父母们全盘接手,并在镜头助推下一发不可收。

1978年,中国首个少年班成立时,他们被称为“知识荒原上的少年突击队”。如今,这些被父母制造的神童,是不是可以叫做“新型媒介下的表演工具人”?打开新闻、短视频、社交媒体,一幅光怪陆离的《华夏神童图》正呼啸而来。

神童的惊天履历,父母的“模拟人生”

早在汉代,就有“神童”生意。

蔡邕就写过小童胡根的“软广”,《童幼胡根碑》里夸人家:“聪明敏惠,好问早识。”为什么这么聪明?原来胡根的爸爸是陈留太守胡硕,祖父是太尉胡广。

早夭的孩童哪里知道,他聪明与否不重要,能不能变成大人的社交工具更重要。当轰轰烈烈的小学生结肠癌研究,最终以撤销奖项,收回奖牌证书,孩子父亲道歉结束。我们不禁要问,奖项能撤销,给其他家长的阴影能撤吗?

孩子的父亲陈勇彬在道歉声明里写:“孩子受家庭环境影响,自幼接触相关科学知识,形成了浓厚的科研兴趣。”这和古代神童彩虹屁的“幼承庭训,角犀丰盈”是一个套路吧?

陈父更以“给孩子营造一个健康的成长环境”为由,恳请宽容和谅解。但老实说,用虚假的科研荣誉加诸孩子身上,才是病态的成长环境吧?一个小孩为了获奖,主动要求父亲搞出系列骚操作,这样的假设合理吗?

无非虚荣上头,又不小心被揭发翻车而已。不痛不痒的道歉,满篇都写着“没办法孩子太聪明了”。小偷盗窃被发现,把偷的钱放回去就不追究了。这样歪的逻辑,这样低的犯错成本,其他家长分分钟摩拳擦掌。

建议下次小陈写一篇《我的研究员父母》,拿去参赛必是一等奖嘛。《夏洛特烦恼》里的袁华同学那篇《我的区长父亲》都得奖了,你这还有更深刻的社会意义呢!

通过《一站到底》再次闯入新闻的何宜德,也算是“老神童”了。早在2012年,只有4岁的何宜德就被爸爸何烈胜要求在雪地里裸跑,新闻称之为“裸跑弟”。一晃8年过去,他的人生经历愈加丰富:

1岁徒步暴走(对标阿斗1岁:长坂坡七进七出)、4岁驾驶帆船出海、5岁开飞机绕北京野生动物园一圈、6岁写自传、7岁三次穿越罗布泊、8岁考入南京大学、11岁南京大学专科毕业、12岁准备硕博连读。

你以为这是神童履历,其实不过是有钱老爹拿儿子当“模拟人生”玩。

都说“诗霸”岑怡诺的诗打油和匠气,其实这还不是最可叹的。在最近一段视频中,她哭诉想炸掉亲戚家的房子,原因是自从家里修房子借了亲戚钱,亲戚就对自己诸多白眼刁难。

逻辑混乱前言不搭后语,三观不正还道德绑架。最可怕的是,她的恩师姬剑晶开班的单人收费18万。少女心性全没了,唯有传销大师魂穿她的小说情节才能合理解释。

童星,不是真正的快乐?

如果“神童”是父母焦虑的间接投射,那么“童星”就是成人欲望的直接载体。三浦春马的离世,让童星的心理健康再度被翻出。

年仅5岁,他就被送到童星培训学校,7岁时参演电视剧《亚久里》出道。后来三浦春马在节目里说,做艺人多年的收入都用来替家里还贷款,并没有人真正关心他是否如外在般“风光”。

日剧《Legal high》里的古美门说:“童星,要么是像玩偶一样被操控、被鞭子追打的可悲的赚钱机器。要么就是懂得察言观色、颐指气使的早熟毛孩。”三浦春马是前者,林妙可则是后者。

林妙可人生的高光时刻,至今没有超越那场对口型。在2008年的那个时刻,她噗红的脸蛋和欣悦的表情,是富强土壤孕育花朵的真切拟人。奥运之后,商业邀约如雪花般飞向林妙可,迅速消耗她的灵气。13岁就为不孕不育医院做宣传,和三十岁男演员配感情戏。

繁华落幕,她走不出表演人格。参加艺考,摇头晃脑的表情引发海量吐槽。其实那根本算不上造作,只是林妙可还保持过去的认知——只要我嗲声嗲气大家就会喜欢。她的身体成长了,可是她的心理年龄还停留在9岁。

而那个当年给林妙可配音的原唱杨沛宜呢?她的父母拒绝了明星之路,还给孩子一个普通的童年。2013年杨沛宜考上了北京人大附中,2017年参加了USAD China 美国学术十项全能中国赛并晋级,如今出国留学继续坚持着音乐。

杨沛宜的父亲对记者说过:“我当然认为我女儿未来有无数种可能,但现在她需要过的是她15岁的暑假。”而太多童星过早的享受了成年人的名利,从而失去了每个阶段应有的乐趣。

李庚希上《吐槽大会》的时候,卡姆说:“录完节目肯定问,还有烟吗?”包括曾经的王源抽烟事件,似乎童星已经到了可以“又烟又酒”的年纪,大众印象依旧是“你可是个孩子啊!”

童星,早慧也易于早受伤。看王源写的那些歌,不知情的还以为是哪个“雾都孤儿”的创作。他写《世上没有真的感同身受》:“每天都笑着暖得像太阳,可是否是真的快乐呢?”

会创作的还能变成歌充KPI,不会写歌的只能自己憋着。张子枫习惯闷在心里不表达,在《向往的生活》里被吐槽没有综艺感不活泼。她成名虽早,也有一些前辈护着,可以规避部分污糟,但并不代表可以完全置身事外的成长。

同时,因为演技起步好,寄托她身上的期望比一般童星要高。她的转型也注定比别人难,稍有不慎就有伤仲永的评价。今年高考,她的北电艺考第三似乎可以暂时躲进安全舆论区了。

儿童网红,摸着石头过河

《家有儿女》里,刘星妈埋怨:“小时候给你报艺术班,想让你学,你自己不学啊!”结果刘星倒打一耙:“我不愿意学,你就不让学啦!那时候我还小,还不懂事,难道你也不懂事吗?”

这是现代版“伯俞泣杖”的故事。人们对童星父母的微词不少,但当父母的该出手时不出手,也很可能遭到刘星式抱怨:你当初怎么不狠狠管我?

儿童网红钟美美正在这个十字路口:一方面,他的模仿天赋令人忍俊不禁,直接扼杀恐伤其灵;另一方面,13岁的孩子能动心忍性掌控好全网的几百万粉丝吗?(抖音367万,快手231万)

在新京报的采访中,钟美美有着超越年龄的成熟。被问热度过了怎么办?他说:“因为不可能一直在热度,就像一个流量,不可能一直在大众视野里。”事实证明他的估计是准确的,骤雨之后钟美美跟普通网红无二。

曾有公司抛出百万邀约,钟美美动过心但被他妈骂了一顿。钟母的做法很冷静,没有让美美变成摇钱树。但钟美美模仿带来的负面舆论,也需要他和家人来消化。

他的模仿,呈现出一种中国教师的集体无意识。那些特征很难说独属于某个老师,但可以视为教师群像的一个维度。抹黑灵魂的工程师算不上,但确实get到了群体症候。

钟美美善于观察,所以他演的穿貂老师堪称一绝。但他演酒店前台大姐就不可爱而且可疑:“趣味”和“去味”只有一字之差,释放美美天性的边界究竟在哪里?当他不再对模仿感兴趣了,他能从表演的前台全身而退吗?

抖音上有男孩娇媚地跳过惊鸿舞,有网友说:“结婚的时候大屏投这段,让他知道社会的险恶。”这当然是玩笑,没有人会用童年的奇葩行为“打脸”我们,除了父母。但有些幼稚言行,的确是成年人想极力抹去的。童星和儿童网红,显然被剥夺了这种资格。

孩子每个想法的背后,都是一种特定时期的特定价值观。成年人的力量应去保驾护航,而非用成年人的思维横加阻挡。这是摸着石头过河,恰如陶行知所言:“教育孩子的全部秘密,在于相信孩子和解放孩子。”

谌容有部小说《减去十岁》,上级指示所有人在档案里一律减去十年,好找回被浪费的时间。这种“时间焦虑”正是儿童背负太多寄望的根源:如果我们在童年就优秀,那么成年只会更加圆满。

让聪明孩子流于普通是种摧残,让普通孩子假装聪明是种癔症。镜头下的儿童包装得如此精美,不过是粗浅的智商崇拜与成功崇拜。当我们从“开除球籍”的悬崖走到世界舞台的中央,还要捡起制造神童的劣根吗?大人不必,小孩也不必。

编辑 曹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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