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每座城市,找自己的石榴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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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每一座城市短暂驻留》 安石榴 著 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 2020年5月版

1972年,安石榴刚在石榴村出生或者没有出生的时候,意大利著名作家卡尔维诺写了一本预言性的小说《看不见的城市》,他以自己非凡的想象力为今天城市的消费盛况画像,他对城市人一次性的生活进行了详尽的描绘。今天,我们果然落入了卡尔维诺的洞见之中,在忙碌、焦虑的消费生活中越陷越深。

1991年,经历高考后的安石榴开始他说走就走的浪迹生涯,仿佛是命定,他在大江南北迁徙漂泊,在每一座城市短暂驻留。他也有一不留神赚了钱的时候,但钱在他的口袋里跳得太厉害,一定要把它花掉才安心。没了又得为赚钱上路。与其说他在打工揾钱,不如说他在城市里漫游。想想看吧,到深圳、广州是为了工作;到宋庄是为朝圣;到南宁、桂林是因为离家近,那么到银川、沈阳、贵阳是为了什么?用常人的思维是不好理解的,倒更像是作家行万里路,体验生活。安石榴就这样一路行来,慢慢生活,顺便做了许多不同的工作。在一座城市和另一座城市之间,在一份工作和另一份工作之间,他记录、写诗、读书、交友……更贴近古代文人的生活。

安石榴,他全部的行囊就是故乡,他将自己的笔名换成自己村庄的名字,这样,他能从所有人的呼唤之中回到他的石榴村;能在他人的喊叫后,以自己洪亮的声音来正面回应故乡。当你唤一声,他答一声,他就能够从异域的城市迅速返回他的石榴村。谁能说这一唱一和不是诗?正如艾米莉迪金森所道:没有一匹马,或者一艘船能像一句跳跃的诗行一样将人带向远方。

像蜗牛背着壳,安石榴背负着故乡石榴村上路,这个名字不仅唤起他温柔的故乡之情,也在暗处奠定了他的性情和命运。安在中国的文字序列里价值首屈一指,平安是中国人最大的愿望,安详、安康、安静、安然……“吾心安处是故乡”。在农业文明时代,一个“安”字,值得我们以毕生的精力去换取。当然,时代变化了,日新月异,简直是瞬息万变。

流动被鲍曼视为现代性最重要的价值,而现代的刑罚即是以监狱限制你的行动自由。一个现代人是无法彻头彻尾地待在故乡,诗和远方总是在无声地召唤我们。但是,对于我们中的绝大多数人,经过年轻时的苦苦打拼和奋斗,在经历了万般千种歧视和白眼之后,总能在城市的某间公寓居住下来,但安石榴始终没有。我相信,当旭日东升时,他也像千百个我们一样下决心走进体制的轨道,过按部就班的生活,但工作本身的琐碎、烦恼和夹带的屈辱总是深深地将他刺痛,他不能抵御内心那执拗的反抗之音,于是他又离职而去。“二十余年如一梦,此身虽在堪惊。”安石榴也一定在深夜里和命运谈判过很多次,后来,他们都累了,谁也不能说服谁。陌生的自我总是在不断发出自己的声音,扩展自己的地盘,提出自己的要求。经过无数的地方,经历无数的职业之后,唯有读书、交友、写作和他不离不弃,诗人、写作者的身份最终让他找到生命的根基,就像石榴村一样安抚着这飘荡的游子。就这样,安石榴在动荡不安的生活里随遇而安。城市的边缘和他互相成就。

在每个临时的居住地,安石榴都能找出石榴村的模样,他以自己双手的劳作改变居所,与杂草、花鸟的院落生出“相认的温情”,并以自己温热的文字将之永久保留。“与杂草长势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我蓄意种植的花草蔬菜却生长缓慢,移栽的向日葵、葫芦等均显得委顿。”“种植后的院落气象更新。这天上午,我正在屋里一边读书一边听音乐,听到布谷鸟不断的叫声近在耳畔,赶紧将音乐关掉,走到院子里,见一只灰白色的大鸟振翅飞上对面的屋檐。进入夏季,香椿树已茂盛得几乎密不透风。加上柿子树和另外那些新种的树,这个院落可谓生机勃勃了……内心渐渐滋生出相认的温情。”(《与院子滋生相认的温情》)

安石榴并不是为了观察城市或者做一个城市的研究者,他只是忠实于他清澈的双眼、他长胡须遮盖的嘴和那蜷曲的头发包裹着的战栗的热情:“在这行走之中经历过相遇和相知,看到灯火像心底的泪水一样升起。而那些曾让我沉浸其中的地点,更是唤起过我战栗的热情。”(《地点:八卦岭》)

经历了漫长的迁徙,安石榴依然能辨认出心中燃烧着的那朵焰火,是这焰火引领他离开故乡,引领他在每座城市里找到石榴村。每座他住过的出租屋,都有着他独特的意趣和深情。深情是记忆的生处,也是文学的生处。

编辑 关越 审读 刘春生 审核 张雪松 李怡天

(作者:申霞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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