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南钟声

鸿影

03-31 17:07

摘要

它鸣响的,是这片土地本身深藏的脉搏——那种不受困于一时一地、一城一池的辽阔生机。

天刚泛青,平湖的晨雾还薄薄地贴着地面。忽然,“当”的一声,厚重、悠长,像是从地底深处传来,又像是自云端落下,从方圆数公里外,打破黎明的沉寂。这是华南城的钟声,一天的日程,就从这节奏感明确的钟声里开始。

钟声拂过空寂的街道,拂过那些庞大而沉默的建筑群,金属的余韵在空气里一层层漾开,有种宿命般的从容。这声音,我总觉得,是在唤醒一些沉睡的尘土——那些属于昨日辉煌的、金灿灿的尘土。

这声音,像一条无形的河流,一头连着昔日的辉煌与喧嚣,一头奔向永不疲倦的崭新热望。

华南城的昔日,是一部用钢铁、混凝土和无数人的梦想写就的宏大叙事。2002年,它如一个雄心勃勃的坐标,被标注在深圳北部的版图上。这不是普通的“城”,它立志要做“世界综合商贸物流中心”,将分散的专业市场像百川归海般汇集于此。纺织服装、皮革皮具、五金化工、电子建材……你能想象到的几乎所有工业原料与商品,都曾在这片巨大的迷宫般的建筑群里找到自己的展台与仓库。

货车的轰鸣是它永不停歇的潮汐,天南地北的口音是它喧腾的浪花。如同一个巨型的物质心脏,搏动着,将“中国制造”的血液泵向四面八方。

“华南城模式”涵盖了从批发、仓储、物流、电商到会展、生活的全链条,它先帮助万千商家在此成功,再与之分享成功的果实。2009年,它成功登陆香港联交所正式上市,开启了全国“八城”布局的迅猛扩张,被列为“国家电子商务示范基地”,“华南城模式”被奉为圭臬,“八城”蓝图气吞山河。它获得的每一项荣誉,都是那个制造业黄金时代,敲响的一记清越洪钟。

那时的钟声,想来也是这般响起,但淹没在鼎沸的人声与车声里,大概只是背景里一个模糊的刻度。而今,潮退了,钟声便浮了出来,清越地,一声声,敲打着这空旷的舞台,倒像是在为那段烈火烹油的日子,敲着某种悠长的、节拍分明的余韵。

钟声未全散尽,东边却蓦地涌来一片光与声的潮水。那是万达。与华南城的“静”与“空”对峙着,它是一片“动”与“满”的膏腴之地。慢慢走近,热浪便扑面而来,不是风,而是无数生命体散发的、混杂着香水、食物与蓬勃欲望的温热气息。音乐是动次打次的底子,永不断绝;人语是嗡嗡的背景音,填满每一寸空气的缝隙。孩童在光滑的地面上追逐尖叫,情侣依偎着走过璀璨的橱窗,年轻人们捧着奶茶,谈笑风生,脸上是被室内恒常灯光照出的、无忧无虑的红晕。美食街的蒸汽白蒙蒙地升腾,包裹着油炸的欢欣与辛辣的刺激。这里是“现在”,是触手可及、饱满淋漓的现世欢愉,是深圳这部快进电影里,一帧永不黯淡的鲜亮画面。

我站在华南城空旷的广场边缘,望着不远处的万达。中间不过隔着一条马路,却像隔着一个时代的转身。一边是曾经驱动实体繁荣的庞大引擎,冷却了,沉默着,身躯依旧雄伟;另一边是消费主义浇灌出的常开不败的乐园,昼夜喧哗,不知疲倦。这景象,奇异极了,也深圳极了。它没有唏嘘,没有凭吊,只是一种干脆利落的切换。像电影里一个毫不拖泥带水的转场,镜头一摇,便是另一番天地。昔日的“城”,与今日的“场”,遥遥相望,竟有一种默契的对话。那对话里,没有成败,只有时序。

正午了。“当——当——当——”钟声再度响起,在日头最烈的时候。这时的钟声,与清晨不同,少了些朦胧的雾气,多了金属被阳光晒透后的那种直接与锐利。一声,又一声,像稳健的鼓点,敲在白花花的阳光上,敲在华南城灰白的外墙上,发出近乎回响的颤音。它让我想起那些曾在这里搏杀过的深圳人。他们或许像迁徙的候鸟,随着产业的季风,飞离了这里。但钟声里,仿佛还留着他们当年的汗味、计算器急促的按键声、电话里焦灼的争论、以及成交后那片刻松弛的笑语。

这正午的钟,是催征的鼓,也是见证的碑。它见证的不是沉沦,而是一种“懂得变通”的生存智慧。厂房可以转型为体验中心,仓库可以化身物流枢纽,巨大的空间可以等待一个崭新的、或许尚未被命名的未来。深圳人的奋斗,从来不是固守一座城,而是追逐一个“势”。势在哪里,人便在哪里,活水便在哪里。

这智慧,近乎一种本能。

华南钟声最深沉的一响,往往也预告着一个章节的落幕。时代的季风转向了,电商的巨浪以更彻底的方式重塑一切。实体集散的荣光渐次褪去,纵有转型的努力,那庞大的身躯调头总是迟缓。资本的潮水终有周期,2025年那纸清盘令传来时,像一个休止符,划在了澎湃乐章的末端。商铺空了,通道静了,曾经摩肩接踵的大厅,如今脚步声都能激起回声。那香港旅行团鼎沸的粤语声浪,也早已随风飘散,成了老商户们茶余饭后一抹略带甜涩的追忆。旧日的钟声余韵,至此,终究染上了一层无可如何的苍茫。

但在这片土地上,资产的重组,躯壳的转换,是另一场更为复杂手术的开始。躯体或许会疼痛,会沉睡片刻,但灵魂里那匹骏马,始终竖着耳朵,听着风里的讯息,等待着再次奔跑的号令。深圳的传奇,本就是由无数次的“重启”写就。每一次跌倒,触地的刹那,仿佛就已开始计算弹起的高度与角度。

暮色,终于像一滴浓酽的墨,在天空这张宣纸上润染开来。华南城的轮廓渐渐柔和,沉入黛青的底色里,成为天地间一道巨大的剪影。万达的灯火则更炽烈了,通明透亮,像一块精心切割的巨型宝石,散发着诱惑的暖光。就在这明暗交汇、昼夜交割的时刻,“当————”最后一记钟声,响了。

这一声,拉得格外长,尾音迤逦着,消融在渐起的晚风里。它没有清晨的期待,也没有正午的铿锵,只有一种行至水穷处的坦然,与坐看云起时的辽阔。午夜的钟声,是总结,也是启悟。它说,一日将尽,万物有时;它也说,钟鸣不息,周而复始。在这片热土上,没有永恒的产业,只有永恒的奋斗;没有不变的格局,只有敢于归零的变通。

我转身离开,钟声的余韵,却跟随着我,一路在耳边心里,低低地回响。我忽然明白了,那钟声或许从未为华南城昔日的辉煌而鸣,也非为它今日的静寂而叹。它鸣响的,是这片土地本身深藏的脉搏——那种不受困于一时一地、一城一池的辽阔生机。辉煌会黯淡,热闹会转移,形态会更迭,但那种在变革中寻找出路、在跌倒处酝酿起跳的生命力,从未止息。钟声里所蕴含的那股不安于现状、敢于自我革新的劲头,却是一脉相承的深圳心跳。

就像一匹识途的骏马,或许会在一处丰美的草场久久徜徉,但当季候更易,它绝不会困守枯坪。它会昂起头,鼻翼翕动,辨识风里远方青草的气息,然后,甩开蹄子,向着新的地平线奔跑而去。鬃毛飞扬,如旗帜。

夜色完全笼罩下来,平湖的海吉星国际农产品物流已经开始为整个深圳的菜篮子奔忙。而明天的晨钟,会在另一个黎明,准时敲响。那将是新一天的平湖,新一天的深圳。钟声过处,万物生生不息。

(图片来源:华南城官网)

作者简介:鸿影,原名肖远艳,祖籍湖北仙桃。两栖诗人、作家,系深圳市作家协会会员,深圳市诗词学会会员。著长篇小说集、诗歌集、散文集共六部,诗歌作品多次在全国大赛中获奖。现定居深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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