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月5日，早7点20分，一辆大巴车停在深圳大学门口。男孩女孩们走出校门，径直上车，座椅靠背晃了两下，没人说话。水煮蛋、牛奶、面包经过一双双贴着胶布或起茧的手从前排递到后排。这些打瞌睡吃着早餐的，是深圳大学赛艇队的18名队员。

7点28分，开始点到：“谁还没来？”队长王冠斌打破沉寂吼了句：“迟到自己打车去！”后排男孩哄笑起来：“谁啊？不会还没起吧？”7点32分，最后一名队员跑上车，还没落座，“师傅，我们出发！”

车子缓缓启动，男孩女孩们已歪头睡着。这是赛艇队过去一个多月的常态：每天早上7点30分，他们在学校西门集合，到30公里外的茅洲河训练。一个半小时后赶回学校，跟上后两节课的进度。而这一天，是比赛前的最后一次训练。

练习日

8点07分，队伍抵达茅洲河训练地。先是分发第二天比赛用的赛服，然后大家陆续来到河边绿地上热身。转体、高抬腿、拉伸……方秋慧和邱韵婷没有参与，她们分别是男子八人单桨组和男女混合八人单桨组的舵手。舵手的体重会影响船的负重和前行速度，为确保公平，赛艇比赛对舵手体重有严格要求：必须在55公斤以上，不足的就需要用哑铃片补齐。两人走进仓库，一人搬8只长近4米的桨至河边。她们平时还负责队伍的后勤工作。

在八人单桨有舵手的赛艇比赛中，八名桨手面朝终点方向，坐在滑动的座板上，腿蹬臂拉，确保自己与前方队员桨频一致。舵手则面对桨手，背对终点，通过推拉座位下一条连接船舵的绳索，把握航向，同时喊口号调动大家的节奏和情绪。在一个月前赛艇队的选拔中，邱韵婷本想在桨手的位置施展力气：“我享受体育的感觉。”但做了舵手后，她意识到，即使没有用上体力，用智慧和情绪来调动整船队员，也颇有意义：“不管在哪个位置、动不动手，大家是一个团队，艇上每个位置都很重要。”

目前，国际赛艇联合会设立的世界赛艇锦标赛共有23个项目，分4个级别：女子公开级、轻量级；男子公开级、轻量级。每一个级别按运动形式分为单桨和双桨；按参加人数分单人、双人、四人、八人赛艇；还分有舵手、无舵手项目。因此，赛艇运动根据桨手人数、体重、操桨方式及有无舵手，可分成8种赛艇比赛项目。

8点27分，热身结束，教练楚楚招呼桨手们去搬船。“女孩们也来一起搬！”倒扣着的18米赛艇被从架上抬起，下两段坡路放到水边。两队舰桨就位，该人上场了。脱下的鞋在岸边摆成一排，8名队员依次坐进赛艇，脚穿进座位前的固定鞋套，舵手最后就位。“这鞋套太湿了，”马纪元一边穿鞋一边抱怨。他是男子八人组的6号队员，队里最活跃的成员之一。“二号划……二四划……七八位走……”，靠岸边的队员用桨推一下岸，练习正式开始了。

晨练的路人开始聚集，向河远方的赛艇左右张望。一对父女经过：“他们在赛‘龙舟’呢！”“这‘龙舟’好快！”赛艇运动属于水上竞速运动项目，类似的有帆船帆板、皮划艇等。早在战国时期，民间就开始以赛龙舟的方式纪念屈原。1829年，牛津大学、剑桥大学首次举行校际赛艇比赛，后来成为传统，至今已有190余年的历史。在这期间，赛艇设备随着科技的发展不断改进：艇型、舵、滑轨、脚蹬板、鞋、舵手座、桨架、桨等的优化，也使这项运动更为专业、有趣。1892年，国际赛艇联合会在意大利都灵成立，自此，这项运动更凭借其亲近自然、团队合作、强身健体、竞技拼搏的特点风靡开来。

9点半，楚楚教练喊大家上岸，“明天就比赛了，今天不要练得太累。”16支桨拿上岸，罗教练用电动螺丝刀把桨上的螺丝逐个上紧，做最后的准备。队员们收拾背包，把桨送上大巴车。

“明天我们还坐这辆车吧？那桨就可以放在车上了。”“下午打篮球吗？”大巴车把队员拉回学校门口，几个队员顾不上打招呼，跑走了——他们还有课呢。

▲热身结束，桨手们去搬船。

首战

赛艇的发展带有科技进步、人才教育的印记。借赛艇运动加强校际间的交流合作，更是一举多得。11月6日这天，深圳西丽湖国际科教城X9高校院所联盟成立，X9第一届赛艇联赛也在南山区的大沙河上同日开赛。

早上7点，温度只有19℃，还在粤海校区的老地方集合。邱韵婷住在较远的丽湖校区，过去一个月，她需要提前一小时起床，赶过来和大家集合，但她从未迟到过。

7点32分，大沙河到了。十几支桨被绑在大巴车过道上，容不得闪失。队员们小心跨步，踩着空隙依次下车，留下付新虎和席凯给桨“解绑”，解一支，递一支，车外的队员每人领到一个。过路的人们举起手机：“这是什么运动？”举着近4米高的桨，街上有了一片移动“桨林”。暖场音乐越来越大声、志愿者们张罗工作、媒体举起相机，赛事的热闹逐渐呈现，早晨的倦意褪去不少。穿不同颜色队服的队员们或明或暗在相互观察，偶有对视挥手，更多的是挺胸抬头走过：气势要从一开始就建立！

温度持续走低，有河水的腥气。队员们来到河边桥下的休息场地开始热身。“今天风有点大，你们一会要把帽子戴紧啊，别吹掉了。”还有3小时正式开赛，对岸的几支拉拉队开始敲鼓。“也别受鼓点影响！”李超有些焦虑，他是男子八人组的替补队员。“你们不上比赛，还要一直训练、跟着大家，不会失落吗？”我好奇。“我们都是一个队伍，这有什么的。” 李超总跟着主力队伍跑，想尽可能帮上忙。

9点25分，男子八人组队员在水上就位，等待赛艇队检阅仪式。混合八人组队员席凯站在岸边嘀咕：“有点小紧张了啊……”因赛艇运动在天然水域比赛，比赛成绩会受到天气情况的较大影响，甚至前后两组比赛时的天气也会存在差异，所以赛艇比赛采用取名次的竞赛方法，不比较时间，也没有创世界、国家纪录之说。

10点32分，比赛正式开始：“嘟——”人群奔向河边，栏杆上已经趴满探出去的身影。“当然要在终点看啊！这里看最激动！”挤不过的人们，干脆低头看起了手机直播。“深大在哪边划？”“看不见呐！”“原来舵手是背朝终点的啊！”有了共同的话题，陌生人之间自如地搭起话。

近20平米的电子转播屏上，计时00:20，还只能看到单只赛艇划桨的近景——队员们在用力、搅起白色的水花……00:40，画面切到航拍视角：两艘艇已经拉开一艇的距离！前面的队伍是红色队服——深大赛艇队！人群爆发出欢呼和鼓掌。几个近景过后，再次出现航拍画面，此时，两支队伍已经拉开两个艇的距离！

1:30，赛程过半，更多的人涌至岸边：“来了来了！”

1:49，媒体和观众们准备好了录像机位，静止等待：果然是终点看最激动！

主持人顺势拉高气氛：“最后五个桨！……四！……三！……二！”“嘟——”舵手所在的位置越过浮漂小球上的红旗。男子八人组第一场，深大赛艇队赢了！

气血上涌，寒意被驱散不少。大家奔向上岸处，后勤队员们来到岸边，一人拉住艇，其他人拿起散落的物资，没有人笑，有男孩摇了摇头，方秋慧走下船，把身上的小蜜蜂递给混八舵手邱韵婷，谈论起什么来。

▲深大赛艇队舵手邱韵婷和方秋慧（右）。

什么情况？

八个男孩闷头回到休息处，已经有媒体跟着队伍跑来，要采访队长王冠斌。

“早上是不是很有信心？”

“今天天气不太好，对比赛会有一些影响，但大家都会努力地克服这些问题，不论结果怎么样，努力了就好。”

“在水上的时候有什么感觉？”

“其实我们划得不是很理想，没有赛出平时训练的最好成绩。可能因为大家都比较紧张，动作会有点变形。”

“你们的成绩和对手拉开挺大的，你们有没有小窃喜？拿到冠军是不是很兴奋？”

“我们的水平还算比较差的，而且只是第一小组的第一，不是整个大组的第一，现在还要看后面的成绩。”

方秋慧曾经在聊天中反复提到队长王冠斌：“他划桨的时候会很认真地想哪里有问题，不是说上岸就走了。他一直强调的是，‘划水，要认真’。”

但现场反响如此热烈，领先对手如此之多……王冠斌平淡得有些反常。

回头看看，队员们已经在瑜伽垫上躺下了。“看到别桨我都绝望了……”谁别桨了？

一直是队里气氛担当的马纪元，此刻没和大家一起。他趴在栏杆上看河水，缠了胶布的手和说话的嘴都有点抖：“我别桨了，其中一次把船都别停了……桨特别滑，昨天明明检查过的，四副桨我怎么偏偏就拿到这支……”“没事没事！”有队员拿来巧克力在另一边喊，“来，给马纪元一个！”

“时间多少？”“2分36，很烂呐……”“我们和另外一个学校成绩好近……”说来说去，王冠斌喊住大家：“过来集合，总结一下！”教练和老师也走过来：“没事，我们希望很大的，还有一场比赛呢。”本次比赛采取预赛决赛制，以预赛最终成绩决定前四名进入决赛，排名一二的队伍进行比赛争夺冠亚军；排名三四的队伍决出季军。“我们还能再比一场吗？”“比前面那场还是后面那场？”

另一边，马纪元从桨堆里逐个扭把手，找到自己比赛时用的那支坏桨，拎着不放。罗教练走过来，马纪元扭着把手给他看：“你看，这都是松的！”教练接过桨扭了扭：“还好吧，你别用那么大力就还好。”“可在赛场上就是要使劲啊。”马纪元扭身不理他了。

伴随着议论，雨下起来了。组委会开始发雨衣，有队员在赛场陆续往返，不知道是谁带来消息：“我们实际成绩是2分40，不是2分36。”

“我们变成第三了？”

“现在说这个没意义，先总结下，接下来也得好好比。”没人顾得上总结：“那我们只能和第四名比赛了！”

有人在找原因：“可能一个是裁判手记时，一个电动计时，两边有差别。”

又有消息传来：“我们好像是42了，2分42。”又多了6秒。

一个队员沮丧极了，躺下大喊：“啊！我服了！”

“那我们是第三了？”“怎么有人说第二？”

“到底是第三还是第二？罚秒了吗？”

雨声逐渐变大，周围闹哄哄的，深大赛艇队的休息区沉默着，马纪元还独自站在旁边。

没人说话了。

▲赛艇既有激烈的对抗和竞争，又有运动的韵律之美。

转机

11点15分，楚楚教练奔过来：“我确认好了，我们是第二，2分40。和裁判组确认过了。”

队员付新虎半信半疑，眼睛睁大了，但还半躺着：“真的假的？”

一个队员猛地跳起来：“我又行了！”

马纪元依然没有离开栏杆，在离队友们1米远的地方，双手插着裤兜，抿着嘴。但这会儿他扭过来面朝着大家，听到了组别的名次：第二名。

男孩们都坐起来了。“一会大家都要安静，注意听开始的信号。刚刚发信号你们都愣在那迷糊，干嘛呢！我看见了就想揍你们！”大家这才开始总结经验：一要留心听信号，及时启动；二要跟上频率，稳住节奏。马纪元也加入了话题。

正逢混合八人组比赛完毕，带着小组第一的成绩，每个人都湿漉漉地回到休息场，“下雨，桨太滑了！如果不滑我们还能再快一秒！”楚楚教练快速指挥：“混八换掉湿衣服赶快拉伸一下。男子八人组一会都换用混八的桨！”马纪元回到大家中间坐了下来。替补队员李超走过来安慰他，男孩们也围上来，拍拍马纪元的头，你一言，我一语：“没事的，放松，下一场稳住！”“晚上打篮球啊！”王冠斌舒服地跷起二郎腿：“我很自信！我很自信！”

12点10分，男子八人组准备上场进行复赛。几个要好的队员站在起航的位置目送他们。队员们相互打气：“加油！”吼过一声，场上安静下来。马纪元扶了扶帽子，长吐几口气，拍了拍自己的脸，声音在5米外的岸上都听得清楚。后来他说起当时的心情：“我别了桨后，大家都在相互鼓劲，没人怪我。但我还是又生气又沮丧，一直憋着一口气，决赛赢了的那一刻，如释重负。”

12点30分，男子八人组决赛开始了！替补队员李超和罗家健搓搓手，坐在直播大屏前的第一排紧盯屏幕，“一会他们到终点，你帮我们俩和大屏幕上的大家拍个照呗？”俩人笑嘻嘻地问我。比赛进行到2分10秒，赛况已经逐渐明朗，只见两人狂喜着跑下台阶，奔向岸边，回头朝我喊：“不拍了不拍了！哈哈哈哈！”深大赛艇队的艇尾距终点10米时，岸上飞来一群白鸟，盘旋在水面上空。喇叭声响，白鸟飞上天空，深大男子八人的赛艇冲过了终点线。

马纪元和队友们扛桨上岸，和见到的队友互碰拳头。他们留下来守在终点，再次见证了混合八人组的决赛——在大沙河，深圳大学赛艇队在学生组的男子八人和男女混合八人单桨有舵手两场决赛中，分别以2分33秒和2分44秒取得了第一名的成绩。

颁奖典礼上，兴奋的赛艇选手们在领奖台上打开香槟，酒的甜味混着尘土、香水、酸汗和雨天的湿润，随着欢呼声和音乐声热腾腾地扑面而来。一旁的赛艇队员悄悄说：“之前你不是说竞技没有输赢吗？但我觉得，竞技就是要拿第一，第二就是输！”

既有激烈的对抗和竞争，又有运动的韵律之美。在这项赛艇运动中，最重要的素质是什么？深圳大学副校长张学记在接受采访时曾说：“赛艇运动首先体现的就是合作、协调、团队精神。有说法是‘划好一艘八人艇，你就可以带好一个团队’，我们希望通过这个赛事，让大家学会互助协作。这是一个Teamwork（团队工作）。”颁奖时，八名桨手和舵手一人一块冠军金牌，不分大小轻重，这是一样的荣誉。就像舵手邱韵婷曾说的：“艇上的每个人都很重要。”

11月12日上午，X9高校院所联盟赛艇联赛在光明区茅洲河开启了第二站比赛，这天没有雨，天气又闷热起来。阳光忽明忽暗，照得对岸白色广告牌反光又刺眼。燥热的上午带着鼓点，结束了比赛。深圳大学赛艇队再次取得了学生两组和专家组三连冠的成绩。

离开前，赛艇队员们把带来的水果面包和牛奶分给一旁打扫卫生的保洁阿姨们。阿姨们剥开香蕉，大声地向这批运动员告别：“少年们！你们下一站也要加油哦！”

▲深圳大学赛艇队员在大沙河站合影。

并非尾声

今天上午，X9高校联盟将在西丽湖国际科教城举办最后一站的赛艇比赛暨联赛闭幕式。比赛虽然暂告一段落，但科技创新与高校院所之间的合作，未来还将会延续。目前，X9高校院所间正在持续推进课程资源共享、联合开展人才培养、重大科研项目协同攻关、大型科研仪器设备共享、产学研融合等合作项目。同期同地，2022年西丽湖论坛活动也将开幕。

赛艇发展中的科技元素，选手拼搏中的协同奋斗，高校间的合作共赢，都在西丽湖国际科教城中越发凸显。立足当下，深圳高等教育的发展始终与深圳社会的经济发展紧密结合。面向未来，X9高校联盟的成立将助力深圳高等教育新一轮的发展，为深圳建设现代化、国际化的创新型城市增添更多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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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 王子烨 审读 刘春生 二审 连博 三审 朱玉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