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止是情书:一部电影里的传播技术史

香港商报
05-16 16:09
摘要

在形式的流变之下,有些东西是媒介本身无法完全消解或替代的——那就是对另一个人的牵挂,以及“话要传过去”的本能冲动。

看电影的时候哭了,写这篇文章的时候哭了,找配图的时候还是哭了。这让我意识到,热映中的电影《给阿嬷的情书》作为一种传播媒介,完成的不只是一次观影体验的传递,而是在观众内心植入了一枚可以被反复引爆的情感信号——只要接触到与它相关的任何符号,那份被触动的感受便会重新涌上来。

该电影好评如潮、文章众多。我想以传播学角度,谈谈我的观察与看法:在形式的流变之下,有些东西是媒介本身无法完全消解或替代的——那就是对另一个人的牵挂,以及“话要传过去”的本能冲动。

电影贯穿着一条极具传播学价值的叙事线索——媒介技术的代际变迁。青年郑木生用木头自制的"假单车",到谢南枝从暹罗寄来的"真单车";郑木生在街头以三轮车换取每一分血汗钱、再化为侨批寄回故乡;一张手持纸飞机的全家福跨洋传递思念,一张误闯镜头的学生合影搅动半生误会,再到依赖信使与船舶的文字传递;再到晚年叶淑柔飞越重洋,握住坐在轮椅上的谢南枝那双手——这条线索完整勾勒了跨越半个多世纪的传播技术演进史。它讲述的是:这么些年来,我们到底是怎么把话传给远方那个人的?

影片并未刻意渲染技术变迁的宏大叙事,而是将这些媒介变化悄然嵌入日常生活的细节之中。这种“去技术化”的呈现方式,反而让媒介变革的情感意涵更加耐人寻味。本文将逐一解读影片中出现的媒介形态,分析它们如何承载、约束,也成就了剧中人物的情感传播。

一、木制单车:前传播时代的“情感物质化”

青年时期的郑木生家境贫寒,买不起真正的单车。为了追求叶淑柔,他用木头手工制作了一辆“假单车”。导演蓝鸿春在采访中透露,这一细节并非凭空虚构,而是有真实的生活原型:“很多潮汕手艺人心灵手巧,真的可以用手『搓』出一辆木单车出来。电影里的木单车道具也是美术组手工『搓』出来的,一共做了三辆,前面做的不能骑,骑不了就继续做,现在展出来的这辆是最好骑的。”

这辆木制单车可以说是一种前语言的情感媒介。在木生还没有能力写信、甚至尚未与淑柔建立正式关系时,他需要一个具体的、可触摸的物质载体来传递自己的心意。木单车无法真正骑行,但可以被看见、被触摸——它的核心功能不是“运输”,而是“象征”。木生用双手花费时间与心力制作这件物品,本身就是一种“编码”行为:将“我喜欢你”这一抽象情感,编码进一件具体的、可见的、可留存的手工制品中。而淑柔能够“译码”这份心意,依赖于两人共享的文化认知——在那个物资匮乏的年代,手工礼物的珍贵程度与制作投入成正比。

二、真单车:从“假”到“真”的承诺闭环

多年后,谢南枝从暹罗寄来一辆真正的单车给叶淑柔。两辆单车——一辆“假”、一辆“真”;一辆“自制”、一辆“远方寄来”——在叙事上构成了一个完整的闭环。如果说木生的木制单车代表的是“我想给你但我给不起”的遗憾与真诚,那么南枝寄来的真单车则代表着“虽非木生所愿,但木生的心意由我延续”的承诺传递。真单车的抵达,是对多年前那辆假单车的漫长回应:他始终记得当年的心愿,只是未能亲自完成。

从媒介演变的角度看,从假单车到真单车的跃迁,折射出物质流通能力的变化。假单车只能在本地手工作坊式地生产与传递;真单车则可以跨越国境、经由商贸体系流转。这一变化背后,是整个东南亚华侨经济网络的形成——而这正是侨批得以运转的物质基础。

三、侨批:延迟传播中的情感韧性

影片的核心媒介无疑是侨批(书信+汇款)。观影后可以总结出侨批具有三个显著特征:

高延迟性。一封信从暹罗到潮汕,经船舶运输、信使传递,往返往往需要数月。这意味着每一条信息从发送到接收、再到反馈,都存在漫长的等待窗口。传播学者将这种信息收发存在时间差的模式称为“异步传播”(asynchronouscommunication),以区别于双方同时在线、信息实时到达的"同步传播"。

高不确定性。海洋运输风险、战乱动荡、邮路中断,都可能导致信件丢失。影片中有一封关键信件(附带木生与南枝合影的信)因邮递员落水而遗失,这一事件直接让淑柔对真相的认知延迟了数十年。媒介的脆弱性,在这里成为叙事转折的动力。

高情感密度。正是因为传递艰难、机会稀少,每一封抵达的信件都被赋予了远超其文字容量的情感重量。木生在信中写“江海万里,心中念你,便不觉遥远”——这句抒情之所以动人,恰恰因为它的“遥远”是真实的、可丈量的。

电影中反复出现“平安批”这一概念。从传播学角度看,“平安”二字构成了最小化但最大效用的安全信号。在信息极度不确定的环境中,“我还活着”是所有其他信息的前提。平安批的功能,是以最经济的符号完成最核心的传播任务——存在确认。这解释了为什么郑木生无论多么艰难,都要定期寄回“一切无恙”的消息:这不是仪式性的客套,而是情感传播中不可省略的“心跳信号”。

四、三轮车:劳动身体作为无声的传播媒介

木生抵达暹罗后,为了谋生,踩起了三轮车。那辆三轮车不传递文字,不承载汇款单,却是整个情感传播链条得以运转的动力源头。三轮车的吱呀声疾驰在街头,叩击着批局的门槛、客栈的青石板,也叩击着一颗时刻惦念着故乡的心。每一次踩踏,都是体力的消耗;每一趟拉客,都有微薄收入的积攒。而这些钱,几乎原封不动地随侨批寄回了潮汕。

从传播学角度看,三轮车是一种特殊的“移动媒介”——它不传递信息,却生产着信息得以传递的物质前提。没有三轮车上踩出来的铜板,就没有侨批里那一张张汇款单;没有街头的汗水和车辙,就没有淑柔手中那一封封“一切无恙”的平安批。三轮车是沉默的,但它的吱呀声,是那个年代最朴素的“我在这里拼命,只为你在家里安心”。它将木生的身体劳动转化为可寄送的经济符号,完成了从体力到纸币、从纸币到书信、从书信到情感的一连串转译。

麦克卢汉在《理解媒介》中提出"媒介是人的延伸"(mediaareextensionsofman),三轮车延伸的正是木生的双腿与双臂——它扩展了他在异乡谋生的空间半径,使他得以在更广阔的城市地理中换取生存资本。然而三轮车也是一种“沉默的诉说”:它不留下任何文字,却以每一次踩踏的体力消耗,无声地传递着一个男人对家庭的承诺——“我在异乡挣命,为的是让你们在故乡好好活着。”这种以身体劳动为编码方式的情感传播,是书信所无法替代的另一种在场。

五、照相机:定格的误会与启蒙的种子

在通信手段极其有限的年代,文字是思乡的解药,却也是永远无法填满渴望的替代品。影片中有两张照片,隔着大海各自诞生,却在命运的安排下撞出了改变半生的误会。一张拍于潮汕,一张拍于暹罗,共同构成了照相机这一近现代传播媒介在影片叙事中最具张力的登场。

先说潮汕这一张。木生身在异乡,思念日深,写信回家,说想看看家人的样子。叶淑柔收信后,带着三个孩子步行到汕头街上,专程去照相馆拍照。彼时照相对寻常人家而言仍是稀罕事,孩子们听说要拍照,兴奋得一夜睡不着觉。大女儿还亲手制作了三架小飞机——那时的孩子从未见过飞机,只在大人的口中知道父亲坐船去了遥远的暹罗,飞机在她们的想象里大约是比船更快、能带父亲回来的神奇东西。三个孩子手持纸飞机,与母亲一起,定格成了一帧跨越重洋的思念。

在不能视频通话的年代,照相馆的镜头是普通人唯一能触碰的“实时”——尽管它仍然是延迟的,尽管笑容需要在胶片上沉睡很久很久,才能在异国的灯下被重新唤醒。

而在暹罗这边,另一场拍摄也在进行。胶卷极其珍贵,教书的老师请来了摄影师,给学生们拍合影。南枝作为学生坐在其中。木生正好回来,无意间闯入了镜头。这张合影后来被寄回潮汕,传到了淑柔手里。

信件被雨水冲走了,信使只送达一张照片。她看到的,是木生站在一群孩子和一位年轻女人中间。她以为他娶了二房、生了一堆儿女。

一张照片,抵得过千言万语,却也敌不过“没有说明”。在传播学中,影像比文字更直观,却也比文字更容易失控——它省略了前因后果,抽离了时空语境,只留下一个被凝固的瞬间。淑柔看到的不是“木生恰巧经过”,而是“木生有了另一个家”。照相机的真实,恰恰成了最大的误会。

然而,这张照片的故事并没有在误会中结束。照片中的那些孩子,因接受了文化的启蒙。长大后报效社会,捐建学校。学校取名为“木生学校”——郑木生的名字,就这样被刻在了几所学校的校牌上。

木生不知道这一切——他早已不在人世。但他的名字,被那些从未见过他的孩子记住了。这就是媒介的奇妙之处:它捕捉的从来不只是当下,而是在时间的另一头,悄悄结出当事人永远看不见的果实。那张引发误会的合影,在传播链条的末端,完成了一次与最初意图完全无关的、更高意义上的“信息抵达”。

六、信使与船舶:人际传播的组织化延伸

影片中,侨批的传递依赖信使(水客)和船舶。信使是华侨社会与故乡之间的人际连接节点,他们不仅运送信件与汇款,还口头传递两地的近况、代笔书写、代读来信。信使构成了组织化的人际传播网络——他将点对点的家庭通信,嵌入了一个由同乡、同行、宗亲关系编织的信任体系之中。这种组织化的传播基础设施,是侨批得以持续运转的社会资本。

船舶则是侨批的物质运输载体。影片中多次出现船舶的画面,它与书信共同构成了“跨海传播”的意象。船舶的速度决定了传播的延迟时间,而船舶的安全性决定了不确定性的大小。当观众看到阿嬷一次次在码头等待信使到来时,她等的不仅是信,也是那艘船是否平安抵达的消息——传播载体与传播内容在情感上融为了一体。

七、电子媒介与飞机:实时传播的时代悖论

影片的当代段落中,晚年的叶淑柔使用手机投屏看潮剧,用视频通话与海外亲人沟通,用手机拍照记录生活。这些在当代观众看来稀松平常的媒介操作,在淑柔的生命历程中却有着震撼性的对比——如果当年有视频通话,她或许在第一封字迹异常的信件时就会发现笔迹已变;如果当年有飞机,她或许还能见到木生最后一面。

正如麦克卢汉提出的“媒介是人的延伸”,视频通话延伸了视觉与听觉,使远距离的“共在”成为可能。但影片以平静的叙事呈现了一个悖论:当媒介终于实现了实时、全息、低成本的传播时,需要被传递的情感对象——木生——却早已不在;谢南枝则患上了阿尔茨海默病,丧失了完整的记忆与表达能力。实时传播媒介的到来,对于淑柔而言,是一个“迟到的奇迹”。它无法回溯过去,却可以让她在生命的暮年,亲自飞往泰国,握住谢南枝的手。

叶淑柔生平第一次坐飞机,是为了去泰国见谢南枝。这一幕的传播学意义极为深刻:书信时代,传播的是符号(文字、汇款单、压干的花朵);而飞机时代,传播的是身体本身。从符号在场到身体在场,淑柔用了大半生的时间。飞机作为传播媒介,其本质是对物理距离的彻底压缩。木生当年从潮汕到暹罗,乘船需数月;而淑柔从潮汕到泰国,乘飞机仅数小时。然而,当身体终于可以轻易跨越那片海洋时,她要见的人却已坐在轮椅上、认不出她的脸。

八、轮椅与拐杖:衰老的身体与不灭的文字

当老年淑柔抵达泰国,迎接她的,不只是坐在轮椅上的谢南枝,还有一位被南枝的儿子小心搀扶着的老人——那是当年的教书先生狄功,那个替木生写下一封封情书的写信人。他老了,拄着拐杖,步履蹒跚,但他来了。

拐杖旁的狄功,失去了年轻时的笔力和矫健,但他的文字活了下来。那些年他代写的侨批,每一个字都还在;那些他教过的学生,后来有人捐建了“木生学校”。他的拐杖支撑着他的身体,而他的文字支撑着一段跨海的情义——比他的骨骼更硬,比他的寿命更长。

轮椅与拐杖,在这一刻形成了沉默的对仗。

衰老与疾病夺走了谢南枝的行动能力,也夺走了她的记忆——阿尔茨海默病将大半个人生从她的脑海中一抹而去。她认不出眼前的淑柔,甚至不记得自己是谁。

可是,当淑柔坐在她身边时,南枝忽然开口问了一句:“咸猪肉,你有收到吗?好吃吗?好吃我再寄。”

那一刻,轮椅的静止与这句话的滚烫形成了刺目的反差。她的身体被困住了,她的记忆破碎了,但那个持续了半辈子的习惯——给淑柔寄腊肉——仍然顽强地从意识的裂缝中钻了出来。她忘记了一切,却没有忘记“要替木生照顾淑柔”。她不再认识任何人,却依然记得那句重复了无数遍的问候。

轮椅,是肉身衰退的终极符号。它标志着一个人从“行动者”变成了“行动障碍者”,从“传播主体”滑向了“传播的沉默客体”。然而,南枝坐在轮椅上的那一声询问,却击穿了所有关于衰老与失智的悲情叙事。它告诉我们:有些东西,比记忆更顽固;有些承诺,被刻进了灵魂里,连疾病都擦不掉。

轮椅意象揭示了一个深刻的命题:情义与承诺,比记忆本身更顽固。谢南枝的大脑已无法正常处理和储存信息,她的传播能力在生理层面已大幅衰退——然而,那个“要关心淑柔”的行为模式,却以某种更深层的神经印记留存下来,在遗忘的废墟中仍能被触发。这说明情感承诺并非仅仅储存在可被语言调用的显性记忆之中,它还以更原始的方式铭刻在人的行为倾向与身体习惯里。轮椅限制了谢南枝的身体移动,却无法限制她对那份关系承诺的守护——这是影片对“传播的终极动力源于关系而非个体意识”这一命题最令人动容的脚注。

这也构成了影片最深层的情感悖论:传播技术终于让身体可以轻易跨越海洋时,那个要见的人却已经失去了完整的自我;但恰恰是在这残缺之中,承诺以碎片化的方式显现出来,比任何完整的记忆都更有力量。

九、三次落水:媒介脆弱性的诗学表达

导演蓝鸿春在采访中提到,影片中有三次落水情节。第一次是木生追赶淑柔时落水,体现人物的可爱;第二次是木生为救人落水而亡,增加了悲剧性;第三次是邮递员落水,导致关键信件遗失。从媒介变迁的角度看,这三次落水构成了一个隐喻序列:从“人的落水”到“媒介的落水”。邮差落水导致信件丢失,意味着信息传递的物理媒介(纸张、船舶、邮差的身体)始终具有不可消除的脆弱性。即便到了电子媒介时代,信号中断、数据丢失、存储损坏等风险依然存在。影片以水的意象,完成了对媒介物质性的一次深刻叩问。

十、结语:形式在变,承诺未变

从木制单车到视频通话,从踩三轮车的汗水和吱呀声到轮椅上一句失忆中的问候,《给阿嬷的情书》用一条贯穿始终的媒介变迁线索,讲述了一个关于“传播如何维系情感”的跨越时代的故事。影片没有对技术进步做简单的讴歌或批判,而是以平静的叙事呈现了一个事实:媒介形式会变,传播节奏会变,人的身体会衰老、记忆会消散,但人与人之间“我惦记你”的情感承诺,可以在任何一种媒介形态下找到栖身之所。

木生的木制单车是真诚,三轮车上踩出的每一分钱是真诚,谢南枝持续十八年的汇款是真诚,轮椅上的那一声“好吃我再寄”更是真诚——它们分别以物质载体、体力劳动、文字符号、身体在场、甚至破碎记忆中的唯一碎片,完成了同一种情感传播行为。

媒介形式的变迁并未改变情感承诺的韧性,但改变了情感传递的节奏、密度与符号形态;从“等待中的思念”到“实时中的沉默”,再到“失忆中的追问”,影片以平静的叙事呈现了技术进步与生命衰老双重维度下的情感传播悖论。那辆无法真正骑行的木制单车、那一辆吱呀作响的三轮车、那一封被江水浸湿的侨批、那一次暮年登机的沉默旅程,以及那一张停在原地却发出最深情问候的轮椅,都是这种“平静瞬间”中涌现出的动人音符。(作者:黄凤鸣)

(作者:香港商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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