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门诊里的新面孔——那些不吃海鲜不喝酒却痛风了的年轻人

23岁那年，雷励（化名）在凌晨三点第一次见识了什么叫“痛不欲生”。右脚大脚趾像被一把烧红的锥子反复钻刺，他甚至能感受到自己的脉搏——每一次心跳，都是一次新的剧痛。他挣扎着想要下床去厕所，脚掌刚刚触地，一阵钻心的疼痛便从脚趾直窜到头顶，他整个人跌坐在地，冷汗瞬间浸透了睡衣。

室友把他送到医院急诊，抽血结果出来后，医生皱着眉头看了一眼：“尿酸880μmol/L，小伙子，你平时都吃些什么？”“也没吃什么啊，”雷励想了想，“每天一杯奶茶，但我只点三分糖。”

在他看来，“三分糖”意味着健康。他不知道的是，这个错觉正在全国数以百万计的年轻人身上重演。

门诊里的新面孔

“现在痛风在年轻人中越来越多了。30岁以下的初发痛风患者，在门诊中占了30%以上。”深圳市第二人民医院风湿免疫科主任王梅英说，这个变化从近20年开始，“经济条件好了，饮食结构变了，以前痛风病人并没有那么多。”

更值得警惕的是，一批“反常识”的高尿酸患者正在涌现——他们不喝酒、不怎么吃海鲜，体型不胖甚至偏瘦，但尿酸却居高不下。深圳市南山区人民医院肾内科主任祝胜郎在门诊中观察到了这类患者的典型画像：年龄集中在20至30岁，以公司白领、程序员、大学生为主。每天午休时买一杯“三分糖”奶茶，加班晚了再点一杯，把奶茶当作工作间隙的“续命水”。

“这些人往往有‘健康自欺’的心态。”祝胜郎说。雷励就是典型——每天一杯“三分糖”奶茶，自认为比普通饮料健康，结果因膝盖肿痛就医时，血尿酸值已高达880μmol/L。

为什么奶茶、果汁比酒和海鲜更隐蔽？王梅英从机制上给出了解释：果糖在肝脏代谢时，一边加速尿酸生成，一边抑制肾脏排泄。“这就像工厂拼命生产垃圾，垃圾处理厂又不收，最后全堆在身体里——关节、肾脏、血管，哪里堆哪里烂。”祝胜郎也用了类似的比喻。与酒精不同，喝酒的人知道要多喝水促进排泄，但没有人喝了奶茶、果汁之后还会特意大量喝水。王梅英介绍，一瓶500毫升的鲜榨橙汁对尿酸的影响，大约相当于两只大虾或一瓶啤酒，且果汁去掉了膳食纤维，吸收更快，危害可能更大。

王梅英特别提醒，所谓“无糖奶茶”同样不健康。“只是没有添加蔗糖，但可能含有果葡糖浆或人工甜味剂，这些成分同样可能影响代谢。”

不只是关节在受损

果糖引起的高尿酸并非孤立问题。祝胜郎指出，在他接诊的年轻高尿酸患者中，同时伴有脂肪肝、高甘油三酯或胰岛素抵抗的比例非常高。一项针对中青年体检人群的研究显示，脂肪肝检出率高达29.46%，高尿酸血症检出率为25.24%，两者是最常见的代谢性疾病共病组合。在青少年群体中，高尿酸者的脂肪肝患病率飙升至40.9%，是尿酸正常者的3.5倍。

“果糖引发的高尿酸，绝不仅仅是关节的‘痛’，而是整个代谢系统在报警。”祝胜郎说。许多年轻患者以为自己只是尿酸高，实际上体内已经悄悄启动了代谢综合征的进程。

他讲述了一个令人痛心的病例。一个26岁的小伙子，工作三年，口渴了不喝茶也不喝水，只喝冰红茶。最近因眼睛看不清就医，检查结果让所有人震惊：空腹血糖26.0mmol/L，尿酸1000多μmol/L，肌酐900+μmol/L，直接进入尿毒症透析。“这个小伙子长得挺帅，但得了这个病，这辈子基本毁了。”祝胜郎说，一个30岁的尿毒症患者，原本还能活50年，得病后平均只能活10年，预期剩余生存时间减少80%。

另一个病例则带来了希望。两个月前，一个14岁的男孩被父母带到祝胜郎的门诊。孩子没有任何症状，只是体检发现尿酸1000多μmol/L。他喜欢喝汤、喝甜饮料。祝胜郎没有开药，而是要求他严格控制饮食——不喝汤、不喝饮料、多吃素。一周后复查，尿酸降到了400多μmol/L。“这说明生活方式干预的效果非常快。”祝胜郎说。但问题在于，有多少年轻人愿意在没有症状的时候做出改变？

沉默的账单

24岁的陈阵（化名）是幸运的那一个。他是深圳的一名程序员，每天两杯奶茶，体检尿酸590μmol/L，但完全不重视。“不痛不痒，指标高点而已。”他对祝胜郎说。

祝胜郎没有立刻讲大道理。他拿出手机，给陈阵看了几张痛风石手术的实拍照片——足背上一块9×4×4厘米的痛风石，像一颗小土豆，骨质已被严重侵蚀。“你觉得自己十年后会不会也是这样？”然后他补了一句：“这些结石一旦形成，切都切不干净。你现在戒掉奶茶，可能连药都不用吃。”

陈阵从第二天开始戒糖。三个月后尿酸降至480μmol/L，半年后降至420μmol/L以下，至今未发作。

王梅英在门诊中也经常遇到类似的场景。她发现，年轻人最难接受的是“无症状风险”这个概念。“他们总觉得，不痛就是没事。我会告诉他们：‘你现在尿酸高不痛，不代表它在放过你。等疼的时候，伤害已经不可逆了。’”

痛风日的提醒

4月20日是“世界痛风日”，这个日期的选择并非偶然——420μmol/L正是男性尿酸正常值的上限。两位专家在采访最后，给年轻人留下了一些实用的建议。

王梅英最想说的是：每年体检，别漏掉尿酸这一项。“不查你永远不知道自己高不高。”如果发现尿酸高了，先别慌，控制饮食永远是第一步。她见过太多年轻人走极端——要么完全不忌口，要么把自己饿得够呛。“如果饮食控制得好，尿酸还是降不下来，该吃药就吃药，现在的药效果很好，不用怕。”至于要不要吃一辈子药，“不一定。降下来以后可以停，但要记得定期复查。”

祝胜郎则从另一个角度给出了提醒。他说，“尿酸不能太高，也不能太低”。没有高血压、糖尿病这些问题的人，尿酸不超过535μmol/L可以先不管；但如果有这些基础病，就要控制得更严格一些。他特别强调，不要把尿酸降得过低，“低于180μmol/L，反而会增加老年痴呆和运动后肾损伤的风险。”

读特&深圳晚报记者 林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