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12月,2026年亚太经合组织(APEC)非正式高官会在深圳市举行,这是我国担任2026年APEC东道主主办的首场活动,拉开了APEC“中国年”序幕。
明年11月18日至19日,APEC第三十三次领导人非正式会议也将在深圳召开,这座城市由此站在新一轮亚太合作进程的聚光灯下。
“凡西洋船,由此出入。”——在明万历九年(1581)刊印的《苍梧总督军门志》附海图上,这八个字写在如今的南头寨前海水域一带,用最口语化的方式标注出深圳在亚太贸易、交流中的身份:西来的船只,从这里进入内陆。
几个世纪之后,APEC 把“建设亚太共同体,促进共同繁荣”定为中国年主题,并提出三项优先领域:开放、创新、合作,本质上勾勒的是同一幅图景——中国以深圳为重要窗口,同亚太各经济体一道商量规则、共谋发展。
我们不妨沿着南头古城、前海湾、赤湾、蛇口一路看去——一湾连着内河与外洋,也连着中国同亚太的来往;在今天的导航上,它只是一条普通的线路,而在老海图和地方志里,它几乎把所有驶向珠江口的船,都串在了一起。
一、南头城:Cantam的“第一块陆地”
南头半岛,向南伸入海湾,像一只插入海中的锚,东临深圳湾,西接珠江口,南面正对伶仃洋。半岛靠内陆的一处缓坡上,密集街巷之间,就是拥有近 1700 年郡县变迁史的南头古城。
古城南侧、紧邻深南大道的空地上,一座东晋遗址博物馆正在建设,将把这段“粤东首府、港澳源头”的城市起点,更系统地呈现出来。
走进城门,石板路迅速收紧,两侧是翻新的骑楼、小吃铺和贴着“新安古城”字样的商户招牌。往上几步就是旧县署的位置,新安县城当年的衙门,就在这块不大的坡地上,在县志和历史地图里被反复提到。

南头古城
深圳历史地理研究者刘秉仁,在其微信公众号“库克船长日记”的《Cantam:第一次看见广州的世界地图》一文中提到:在1529年里贝罗世界地图上,珠江口一带被标成Cantam,这是广义上广州的旧称;而Cantam最先出现的一块大陆,并不是今天的广州城,而是珠江口东岸伸出来的这块半岛——南头。南头城,成了外人视野里“广州”的第一道轮廓。
这段曾被压在角落里的历史,在今天回望时才格外明显。
从海上来的人,把这块半岛当作“入口”;从陆地走来的人,则把这里当作向海张望的最后一块高地。后来英国人画珠江口海图时,又给它加了一个直白的英文名字——Castle-Land,城之地。刘秉仁在解读达尔林普尔海图时注意到:南头半岛被用粗笔标出,旁边写着这个词,“城”指的就是我们今天脚下这圈城墙。
站在南头古城的城墙上向外望去,一侧是修缮后的古街古巷和衙署遗址,另一侧是正在崛起的前海片区,高楼、码头和跨海通道层层铺开,古城与新城在同一片海湾相对而立。
历史上的南头,是郡县治所和海防要地,县署、协台衙门、军门水师都曾在此设官行使职能;今天,经过近年保护活化,这里从昔日县城、海防重镇,转型为集历史遗址、文化创意、城市生活于一体的城市创意街区,并成为深圳首个国家级旅游休闲街区。
职能在变,从郡城、县治到大湾区文化地标,但它始终面向同一片海湾、同一条出海水道。
二、前海湾:“乌白二石”消失了,航道还在
南头下来,车沿着前海湾的边缘往南。路名从深南大道变成梦海大道,左手边是前海嘉里中心,右手边则是一整片已经被填平的“南头海”。
要想知道这里从前是什么模样,还得翻地方志。
刘秉仁在《历史上有多少船航经前海》一文中,引用《新安县志》的记载:“南头海在南头一里,海中乌、白二石,对峙中流。”他后来按着经纬度去现场找,说那块曾经在海中央的石头,如今已经被填在陆上,大致在前海嘉里附近;乌白二石的名字还留在地名里,却再也看不到石头本身。
如今,前海湾沿岸,乌白二石当年的海面早已被围填成陆地,附近是一片写字楼、公园和滨海步道。靠近这里的“前海石公园”里,晨跑的人在橡胶跑道上绕圈,推婴儿车的家长坐在木栈道旁聊天,远处塔吊转得缓慢。你很难想象,这一带曾经是浪头正拍的湾心暗礁,两块石头在水面下露出一截,对着驶进航道的船只“瞪眼”。
乌白二石的意义,从来不是为了浪漫。对于刚从伶仃洋压进来的帆船,它们是天然的航路标——水深不够、吃水过深的船只稍有疏忽就可能在这里搁浅;顺利绕过去,才真正驶入相对平稳的内湾水域。
再往外一点,明万历九年刊印的《苍梧总督军门志》所附海图,在南头前海一带旁加上的那句备注——“凡西洋船,由此出入”,则从当时军政视角强调了这片海口的战略角色:自西洋而来的洋船,要经由这里进出珠江口,上溯广州。刘秉仁在专文中认为,这张图对研究深圳历史“极为重要”,因为它用非常口语化的八个字,把一个地方点明为面向大洋的“门口”。
换一个视角看,同一片水域,也被西方水师用一套更加“技术化”的方式标记过。
十八世纪后期,英国航海家达尔林普尔多次进入珠江口,测水深、绘海岛。在他后来刊行的《中国海岸部分及其邻近岛屿图》等海图中,伶仃洋一带的主航道首次被系统呈现:哪些水道大致有五六寻(英寻,1.828⽶)左右的水深适合通行,哪些浅滩需要避让,大铲湾、西乡外海和赤湾附近也被标注为可以停靠大船的水域。
这样的数字,后来被收入《印度航海指南》一类的水道志里,成为英商船队进出珠江口的重要“技术依据”;而对于今天的深圳来说,它们还留下了另一层信息:
在“特区”这两个字出现之前,这里早就是被反复描画、反复测量的海湾节点。
而今的前海充斥着——跨境电商、国际仲裁论坛、跨境数据试点……这些词汇与乌白二石、达尔林普尔海图上的那一串水深数字,看上去毫不相干,却指向同一个事实:
从货物、银两和水深,到数据、规则和碳排放,亚太之间的往来,总要有一条可以被指认出来的路径。
三、蛇口—赤湾:港口、航道与制度试验
继续往东行,车就到了蛇口渔港。
和周围的高层住宅、写字楼相比,渔港是一个尺度完全不同的空间:港池不大,紧挨着一条弧形的岸线,岸边铺着粗糙的石板,防护栏上挂着橙色救生圈。渔船一排排挤在一起,船身刷着蓝绿油漆,船头绑着浮球和旧轮胎。
海风带着明显的腥味和柴油味。这里是深圳唯一的国家级渔港,近几年正在做升级改造,要“实现渔港生产性功能升级,延续蛇口渔港城市发展文化文脉,打造都市休闲渔港”。
但只要在港池边停留一会儿,你会意识到,这个“升级改造”的底板,并不是一块空地,而是一条已经被历史重压过无数次的岸线。
蛇口人的记忆里,一个被不断讲起的情节发生在1978年12月26日——袁庚乘坐“海燕8号”快艇,从香港招商局中环码头出发,在蛇口公社水产码头靠岸。

袁庚,1984年
这段二十多海里的航程,把外资和新的制度试验带到了蛇口的突堤上。那时的码头又窄又旧,没有像样的海关和边检,只有一个叫李发辉的关员,拎着一个公文包站在岸边,“那只公文包,就是当年的蛇口‘海关’。”
如果把这条记忆线往前再拉几个世纪,它会和前海、赤湾那几张海图连在一起。
在解读《指南正法》等航海文献时,刘秉仁注意到一段记载,大意是:“赤安庙,抛船东边;北边鼻头有徒,内有大屿二个。船出入在屿外,有小屿无碍也。”他据此认为,这里的“赤安庙”说的就是今天小南山脚下的赤湾天后宫,“大屿二个”对应的正是大铲、小铲两座小岛。
再对照达尔林普尔等十八世纪英国海图,可以看到赤湾一带水深在数寻左右,背山面海、较为避风,又临近伶仃洋主航道,既适合大船抛锚停泊,也便于出入珠江口——在刘秉仁看来,这里正是一处典型的“官港、军港”。

20世纪70年代,蛇口老街
从赤湾天后宫往上走,到小南山半腰的观景点,海图上的那些数字会突然具象起来:
向东,是蛇口港区和深圳湾大桥,再远一点是香港岛和大屿山的山脊;
向西,是大铲湾集装箱码头,桥吊像一排金属长颈鹿站在岸边;
天气好的时候,孖洲、大铲、小铲的轮廓会在海平线上露出一点,像是把达尔林普尔那张图上的标高线,从纸面搬回了现实。
站在这里,很容易把几条线叠在一起:
一条是由外来航海者绘制的——里贝罗、达尔林普尔、霍斯伯格,以及后来一系列《印度航海指南》式的水道志;
一条是由地方官吏记录的——《新安县志》《苍梧总督军门志》,还有关于乌白二石、赤安庙的那些记载;
第三条,则是20世纪70年代之后形成的——从蛇口公社水产码头那只公文包开始,延伸到蛇口工业区、太子湾邮轮母港和今天的港区群。
这三条线汇合在一起,勾勒出我们今天所说的“深圳”。
在Cantam还只是里贝罗世界地图上一块模糊地名时,南头城已经是航海者看到的“第一块陆地”;
在明万历九年刊印的《苍梧总督军门志》海图上,“凡西洋船,由此出入”被写在南头前海一带,珠江口在官方视野中被看作面向“西洋”的门口;
在英国水师的海图里,大铲、小铲、赤湾、小南山被量成一串串水深数字,变成帝国贸易的入口参数;
1978年的那个冬天,“海燕8号”快艇在蛇口靠岸,从此蛇口、深圳被推到改革开放的历史舞台;
而在最新一版APEC日程里,“Shenzhen”则被写在 2026 年的行程表上,同“China Year” 一起出现。
编辑 刘兰若 审读 伊诺 二审 关越 三审 王越胜














